本文是我以概念为中心研究中国法律思想史的一个尝试，也是从儒家思想角度认识中华法系精神的一篇专题文章。发表于《自修大学、政法专业》1986年第1期。

　　儒家家族主义是以“孝”为核心，以修身齐家、维护父权为基本内容，以“以孝事君”、“以孝教民”治国平天下为政治目的的系统的理论和主张。它对中国封建法制有深刻的影响。
　　一、以孝为本 维护父权
　　在以家族为本位的中国封建社会里，“孝”是联接从高祖至玄孙的九族关系的精神纽带。一代与一代之间，父子相系，“孝”字相通。在儒家的观念中，“孝”不仅是一个伦理概念，也是一个具有法律意义的概念。“孝”不仅起着评价人们的善与恶、荣与辱、是与非的作用，而且起着确定罪与非罪的作用。儒家十分重视“孝”，孔子曾多次谈到“孝”，儒家的经典《孝经》把“孝”提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，认为“孝”是“天之经也，地之义也”。因为“孝”是天经地义，不可违反的，所以，《孝经》中说：“五刑之属三干，而罪莫大于不孝”。可见，“孝”在儒家思想中是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的。实际上，“孝”是儒家家族主义的核心。
　　对“孝”的含义，儒家有具体的说明。综合起来，“孝”包括以下三重内容。第一，尽心奉养父母；第二，绝对服从父母；第三，显荣父母。在这三重内容中，奉养父母只是小孝，是“庶人之孝”。孔子把奉养父母之“孝”看得很低，认为这种“孝”是微不足道的。他说：“有事，弟子服其劳；有酒食，先生馔，曾是以为孝乎”?o他还说：“今之孝者，是谓能养。至于犬马皆能有养；不敬，何以别乎”?o孔子认为，“孝”重要的是“敬”，不易做到的是“色难”，根本的是“无违”。“无违”就是要求子女绝对服从父母。不只是在表面上服从，而且要从心里服从。在父母生前、死后，都不得“有违”。“生，事之以礼；死，葬之以礼，祭之以礼”。”这种服从是五条件的、绝对的、永恒的。而只有这种绝对服从父母的“孝”，才是真正的“孝”。为了达到这种“孝”，儒家做了大量的说教，提出了很多的要求。如《礼记．玉藻》中说：“父命呼，唯而不诺。手执业则投之。食在口则吐之。走而不趋。亲老，出不易方，复不过时”。《礼记．内则》中要求：孝子对父母之命，要“勿逆勿怠”。“父母有过，下气怡色，柔声以谏”。“三凍而不听，则号泣而随之”。如果“父母怒，不悦而挞之流血”，也“不敢疾怨”，要“起敬起孝”。为了达到这种“孝”，儒家肯定父母对子女的惩罚权。《颜氏家训．治家篇》中说：“笞怒废于家，则竖子之过立见，刑罚不中，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治家之宽猛，亦犹国焉”。儒家还树立了许多心甘情愿接受父母惩罚的“孝子”典型。如《颜氏家训．教子篇》记载：“王大司马母魏夫人，性甚严正；王在湓城时，为三千人将，年逾四十，少不如意，犹捶挞之”。是书还转述丁东汉孝子薛包的事迹。薛包“好学笃行，丧母，以至孝闻。及父娶后妻而憎包，分出之。包日夜号泣，不能去，至被殴杖。不得已，庐于舍外，旦人而洒扫。父怒，又逐之，乃庐于里门，昏晨不废。”
　　绝对服从父母，在儒家思想中，还不算最高的“孝”。最高的“孝”是显荣父母。《孟子．万章上》说：：孝子之至，莫大乎尊亲”。“尊亲”就是显荣父母。“上致君，下泽民，扬名声，显父母”，说的就是儒家思想中最高的“孝”。
　　“孝”的上述三重含义，《礼记．祭义》中说得很明确：“孝有三，大孝尊亲，其次弗辱，其下能养”。与“孝”的含义相联系的是，儒家赞成孝子为父复仇。儒家认为：“父之仇，弗与共戴天”。”真正的孝子，应该是“居父母之仇”，“寝苫枕干，不仕，弗与共天下也。遇诸市朝，不反兵而斗”。‘孟子主张：“杀人之父，人亦杀其父”。“
　　“孝”是儒家家族主义的核心，在“孝”的基础上，儒家提出了家族主义的两个基本原则。一个是严守“父父、子子”等级名分的原则；一个是“父子相隐”的原则。这两个原则都是儒家的祖师孔子提出来的，为后来的儒家所继承，并为封建法律所确认，成为定罪量刑的准则。
　　在封建社会的家族关系中，“孝”贯穿了从高祖至玄孙的九族关系．“父父、子子”和“父子相隐”的原则确立了父权统治的地位。维护父权统治，不仅关系到整个家族的生存和发展，而且关系到封建社会统治基础的稳定和强固。儒家主张“孝”，重视维护父权统治，其意义不只在于为了家族的利益，而是有更高的政治目的的。
　　二、“移孝作忠”，“以孝事君”
　　儒家主张“孝”，维护父权统治，其政治目的是“为政”。孔子认为把“孝”的思想引入政治中去，就等于参予了政治。“为政之道需要“忠君”，怎样做到“忠”呢?儒家认为：“以孝事君则忠”，“孝子善事君”，“事父可以事君”。所以，儒家主张“移孝作忠”。认为“君子之事亲者，故忠，可移于君”。”所谓“移孝作忠”，就是要求人们象服从父权那样绝对服从君权。“孝”的更高层次的意义不在于“事父”，而在于“事君”。如《札记．大学》中所说：“孝者，所以事君也”。“事君不忠，非孝也”。
　　应该注意的是，“移孝作忠”，只意味着“孝”和“忠”是相通的，而不意味着二者是等同的。在对待“孝”和“忠”的关系上，儒家是把“忠”放在“孝”之上的。孔子认为：“不辱君命”(即忠)是高一等的，而“宗族称孝”是次一等的。”
儒家“移孝作忠”的主张沟通了事父与事君的关系，提高了“孝”的政治意义。在此基础上，儒家进一步引申，提出了“以孝教民”的主张，把“孝”与其“治国平天下”的政治理想联系起来。
　　三、“以孝教民”，治国平天下
　　儒家认为：“天下之本在国，国之本在家”。“欲治其国者，先齐其家”，“家齐而后国治，国治而后天下平”。回答是：首先要教“民知尊长、养老，而后乃能人孝弟。民人孝弟，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。成教而后国可安。”“民众能尊氏养老，“孝以事亲，错诸天下，无所不行”。”所以，儒家主张：“以孝治天下。”
　　儒家把“以孝教民”看得很高。《孝经》中说：“教民亲爱莫善于孝”。认为：“孝”是“天之经”、“地之义”、“民之行”。《大戴礼记)把“孝”列为“七教”之一，视“孝”为“治民之本”。并且认为：“孝”是存在于天地四海之间的，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。“夫孝，置之而塞于天地，衡之而衡于四海，施诸后世，而无朝夕，推而放诸东海而准，推而放诸西海而准，推而放诸南海而准，推而放诸北海而准”。对“以孝教民”的作用，儒家认识得很深刻。孟子说：“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，民畏之；善教，民爱之。善政得民财，善教得民心”。孟子还认为：教化民众做到了“孝”，“老吾老，以及人之老；幼吾幼，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运于掌。”“以孝教民”成了治理天下的法宝。
　　为了达到“以孝教民”，儒家在一些细节问题上都论述到了。如《论语‘学而》所载：谨慎地对待父母的死亡，追念远代祖先，则“民德归厚矣”。此语也道破了儒家“以孝教民”的目的，在于使老百姓忠厚笃实，服从统治。老百姓懂得了“孝”，“其为人也孝弟，而好犯上者，鲜矣；不好犯上，而好作乱者，未之有也”。
　　综上所述，可知“孝”是儒家家族主义的核心，“移孝作忠”、“以孝教民”则是儒家家族主义在更高的层次、更广大的范围内的发“治国平天下”是儒家最高的政治理想。实现这一政治理想的途径，第一步是“齐家”。怎样做到“齐家”，又怎样从“齐家”达到“治国平天下”呢?儒家的 挥。儒家的家族主义不是仅仅为维护父权统治、维护家族利益而提出来的，而是从“事君”、“教民”，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理想的高度提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