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本篇文字选自李贵连教授主编的《中国法律思想史》第三章(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)，是我认识儒家代表人物礼治思想的一点总结，既吸收了张国华先生的某些观点，也增加了我整理的一手材料和总结评论。
一、孔子的礼治思想
(一)孔子主张礼治的原因
孔子生活于春秋末期，这是一个社会动乱不安的时期。周王室日益衰弱，失去了控制各诸侯国的力量。各诸侯国的贵族为争夺权力和利益，不断发动激烈的争斗或战争，臣弒君、子弒父等严重违犯西周礼制的事件经常发生。孔子面对社会上“礼崩乐坏”的混乱局面，非常向往西周时期尊卑有等、贵贱有序、长幼有亲、男女有别的礼治社会。为了救世，他提出了“为国以礼”“的政治法律主张。他希望各级贵族能用礼制和谦让来治理国家，认为“能以礼让为国”，各种社会问题就会得到很好的解决。只要各级贵族遵循礼制，互相克制，停止争夺，就能重建像西周一样的礼治国家。这是孔子主张礼治的基本原因。
(二)孔子礼治思想的核心
西周的礼治思想是以“亲亲”、“尊尊”为核心内容的，孔子在继承西周礼治思想的核心内容的基础之上，又提出了“仁”的概念。“仁”在《论语》中，有“孝悌”、“忠恕”、“爱人”等多种含义。孔子从“仁”的概念出发，重新阐释了西周礼治的基本思想。他要求人们用“仁”的精神去处理各种社会关系。在处理父兄与子弟的关系时，做到父慈、子孝、兄友、弟恭；在处理君臣关系时，做到“君使臣以礼，臣事君以忠”；在处理一般的人际关系时，做到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”和“己欲立而立人，己欲达而达人”。他把仁作为礼的内在精神看待，认为“人而不仁，如礼何”?人如果没有仁的精神，礼就没有什么用处。孔子还把仁作为实现礼治的目标去追求，提出了“克己复礼为仁”“的观点。他认为，只要人们都能遵循礼制，就能达到“天下归仁”的理想境界。孔子以仁释礼、纳仁入礼的观点，是孔于礼治思想的出发点，也是孔于继承和超越西周时期礼治思想的主要表现。
(三)孔子礼治思想的具体內容
《论语》中礼字出现有七十余次，涉及到孔子礼治思想的许多方面。们因《论语》的内容多是一些片断的谈话和行为的记录，没有系统地论述孔子礼治思想的篇章，这使我们难以全面地去了解孔子的礼治思想。不过，根据《论语》中有关礼的记述和议论，进行仔细地分析和整理，我们仍然可以把握孔子礼治思想的内在精神和具体内容．孔子礼治思想的内在精神是“仁”，前文已有说明。这里，我们分别从以下几方面来说明孔子礼治思想的具体内容。
1。有关礼的继承性的思想
孔子一生都向往西周建立的礼制，他认为，周代继承了夏、殷两个朝代创造的礼制成果，建立了更加文明美好的制度，因此明确表示：“吾从周””。他不仅表示自己对西周礼制的向往和遵循之意，而且认为西周的礼制是可以代代相传下去的。所以他说：“殷因于夏礼，所损益，可知也；周因于殷礼，所损益，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，虽百世，可知也”。在礼的继承性的问题亡，孔子既注重西周礼制的传承，也强调对夏、殷两朝的礼制有选择地继承。当颜渊问他如何治理国家时，孔子回答说：用夏朝的历法，坐商朝的车子，戴周朝的礼帽，采用舜的音乐。《论语》中有不少内容从不同角度反映了孔子关于礼的继承性的思想。
2。有关礼的权威性的思想
春秋时期是一个“礼崩乐坏”的时代，西周的礼制在各诸侯国争权夺利的冲击之下，已失去了往日的权威性。孔子虽然一心向往礼治社会，言行都严格遵循礼制，但到处碰壁，还受人嘲笑。孔子曾感叹说：事奉君主，一切遵照礼制，别人却以为是陷媚讨好。为了改变“礼崩乐坏”的社会状况，孔子希望重新树立礼的权威性。为此，孔子提出了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的主张。他认为，只有由天子做主，制定礼乐，决定战争，天下才会太平。”他还要求当权者能遵守礼制，以提高礼的权威性。他认为，只要当权者遵循礼制，老百姓就会有敬畏之心。o当权者遵循了礼制，老百姓就容易使唤。
3。有关礼的等级性的思想
孔子虽然提出了“仁”的思想，讲“忠恕”，讲“爱人”，但他不仅没有放弃西周礼的等级性的思想，而且认为，治理国家，必须首先“正名”，纠正各种违反君臣、父子等级名分关系的现象，从而严格遵守礼的等级制度，做到君是君，臣是臣，父是父，于是子。”孔子对违犯礼的等级制的行为非常痛恨，当他知道鲁国大夫季氏在自己庭院中表演天子享用的舞蹈时，愤怒地说：“是可忍也，孰不可忍也?”孔子曾对管仲的治国成就给予高度赞扬，但当管仲在建私宅、设私宴有违犯礼制的行为时，孔子叉严厉地批评说：“管氏而知礼，孰不知礼?”
4．有关礼的规范性的思想
在孔子的礼治思想中，礼不只是一种严格的政治等级制度，而且是一种严格的日常行为规范。他不仅要求自己在日常生活中，言行都以礼为准则，而且要求他人在日常生活中，“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，非礼勿言，非礼勿动”。孔子把礼作为每个人立身处世和处理人际关系的基本准则，他要求人们的言行能“立于礼”，“约之以礼”(L)。他还指出了不懂礼的规范性的害处。他认为，恭敬而不懂礼就会徒劳，谨慎而不懂礼就会懦弱，勇敢而不懂礼就会作乱，直率而不懂礼就会伤人。e《论语》中把礼作为一种日常行为规范的内容很多，这突出反映了孔子推行礼治主张中以身作则的特点。
5。有关礼刑关系的思想
在礼、刑关系问题上，孔子强调礼的主导地位，要求以礼作为刑罚适用的指导。他认为：“礼乐不兴，则刑罚不中；刑罚不中，则民无所措手足。””并且认为，在治理国家中，用礼来约束民众的言行，民众会具有违礼的耻辱感，会自觉地遵守礼的规范。用刑罚去惩罚民众的言行，民众只会求免于受罚，心中不会产生耻辱的感觉。孔子重礼轻刑的思想，对后世儒家的法律思想和法典编纂活动有非常深刻的影响。
礼治思想是孔子法律思想的主要组成部分，不仅在孔子法律思想中占有中心地位，而且在整个儒家学派的法律思想体系中占有开创性的地位，甚至在全部中国法律思想的传统中也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。
二、荀子的礼治思想
在荀子的思想体系中，礼居于核心的地位。苟子对礼的起源、礼的性质、礼的作用等问题都作出了非常具体的说明。
(一)礼的起源
荀子从“明分使群”的社会史观和“化性起伪”的人性论的角度，提出了礼的起源问题。荀子并不是一般地提到这个问题，而是进行了非常具体的论述。他认为：“分均则不偏，势齐则不壹，众齐则不使。有大有地而上下有差，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。夫两贵之不能相事，两贱之不能相使，是天数也。势位齐，而欲恶同，物不能澹则必争；争则必乱，乱则穷矣。先土恶其乱也，故制礼义以分之，使有贫、富、贵、贱之等，足以相兼，临者，是养天下之本也。”在荀了看来，社会应该由职业不同、身份不同、等级不同的人组成，并用礼制来确定，才会有秩序。如果人们的身份、等级相同了，那就谁也统领不了准；权力地位一样了，那就谁也管理不了谁；大家都平等了，那就谁也使唤不了谁。自从有了天有了地，也就有了上和下的差别。所以，英明的帝王一旦登上王位，就会为治理国家建立一定的等级制度。两个同样高贵的人不能互相侍奉，两个同样申贱的人不能互相使唤，这是合乎自然的道理。如果人们的权势地位相同，欲望好恶相同，而财物又不能满足需要，就一定会发生争斗。一旦发生争斗，就会造成社会混乱，社会一混乱，人们的生活就陷于困境了。古代的圣王因为不愿意社会出现混乱，才制定了礼义来确定人们的身份地位，使人们有贫、富、贵、贱的等级差别，并以此来实现对社会的管理。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所在。
荀子又从人性的角度，具体分析了礼的起源问题。他认为：“人生而有欲，欲而不得，则不能无求。求而无度量分界，则不能不予。争则乱，乱则穷。先王恶其乱也，故制礼义以分之，以养人之欲，给人之求。使欲必不穷平物，物必不屈于欲，两者相持而长，是礼之所起也。”在苟子看来，人生来就有欲望，有了欲望就会有追求，如果追求没有一定的规则限制，就会发生争夺。一旦发生争夺就会导致社会混乱，使人们的生活陷入困境。古代的圣王厌恶社会出现混乱，才制定礼义来确定人们的身份地位，以此来节制人们的欲望，供给人们的需求，使欲望的满足和财富的增长都有规则遵行。这就是礼的起源。
(二)礼的性质
荀子多次淡到礼的性质问题。有时他把礼看做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大法：“礼者，治辨之极也，强国之本也，威行之道也，功名之总也。”意思是说，礼是治理社会的最高准则，是使国家强盛的根本制度，是治理军队扩展威力的最好办法，是成就功业名声的基本要领。更多的时候，荀子把礼看做是一种确定人们的身份地位差别的等级制度。《礼论》篇中说：“礼者……贵贱有等，长幼有差，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。”《国富》篇中也说：“礼者，贵贱有等，长幼有差，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。”《王制》篇中说：“故制礼义以分之，使有贫富贵贱之等。”《荣辱》篇中说：“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，使有贵贱之等，长幼之差；知贤愚、能不能之分，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。”在有的时候，荀子把礼看做是一种君主衡量臣下的准则：“礼者，入主之所以为群臣寸、尺、寻、丈检式也。”荀子不仅从制度层面、规则层面指出了礼的性质，而且从精神层面揭示了礼的性质。他认为，礼所包含的道理是很深刻的，很博大的，电是很崇高的。礼之外的各种学说都不能与礼所包含的道理相比。因为，礼是制约人性的最高准则。即所谓：“礼者，人道之极也。””基于礼的这种性质，荀子认为，只有能遵循礼、掌握礼的人，才是懂得人生道理的人；不能遵循礼、掌握礼的人，则是不懂得人生道理的人。”
(三)礼的作用
荀子在谈礼的起源和礼的性质时，已涉及到礼的作用问题。有时他从改造人性的角度说明礼的作用，有时他从组织社会的角度说明礼的作用，有时他从处理政事、管理民众、治理国家的角度说明礼的作用。
与改造人性相联系时，苟子认为礼的作用在于矫正人的本性，化导人的本性。“占者圣王以人之性恶，以为偏险而不正，悖乱而不治，是以为之起礼义、制法度，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，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。”与组织社会相联系时，苟子认为礼的作用在于“明分使群”，使尊卑、贵贱、长幼、贫富都各有等次，使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都各有名分，使士、农、工、商都各有职业。
荀子还从“为政”、“治民”、“正国”的角度阐发了礼的作用。他认为：“礼者，政之挽也。为政不以礼，政不行矣。”意思是说，礼是处理政事的指导原则，不按照礼的原则处理政事，政事就不能完成。“治民不以礼，动则陷矣”。管理民众不根据礼，一行动就会出错。“国无礼则不正。礼之所以正国也，譬之犹衡之于轻重也，犹绳墨之于曲直也，犹规矩之于方圆也，既错之而人莫能诬也。”国家没有礼就不能治理好。礼之所以能用来治理国家，就像秤能用来分辨轻重，墨线能用来分辨曲直，尺子能用来确定方圓一样，一旦设置好了，人们就不能违背它了。由于礼在治理国家中的重要作用，荀子提出了“国之命在礼”的观点。”
在对待礼的作用的问题上，荀子虽然主张“士以上则必以礼乐“节之，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”，但他认为礼作用的对象是可以互动的，他认为：“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，不能属于礼义，则归之庶人。虽庶人之子孙也，积文学，正身行，能属于礼义，则归之卿相士大夫。”“荀子把能否遵循礼义作为改变贵族和平民身分地位的准则看待，既坚持了礼的等级性的原则，又发挥了礼的作用的灵活性。
(四)礼与法的关系
荀子所谈的礼法关系，有时是指具有根本法性质的礼与一般法律的关系，有时是指礼与刑法的关系。《劝学》篇中说：“礼者，法之大分，类之纲纪也。”意思是说，礼是法律的总纲，是具体规则的总纲。这里所说的“礼”，即后世所称的《仪礼》。这里所涉及的礼法关系，就是具有根本法性质的礼与一般法律的关系。《仪礼》中规定的丧服制度为汉代以后的法典所吸收，成为定罪量刑的基本原则。
荀子十分推崇礼，也非常重视法。他多次将礼法并提，认为“隆礼重法则国有常”e。这就是法史学界通常所说的荀子“隆礼重法”的观点。从荀子的整个思想体系来看，他所讲的“礼”含有国家根本法的性质，所讲的“法”主要是指刑法。他说：“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，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。”这里所说的“法”就是指刑法，所反映的思想还具有西周时期“礼不下庶人，刑不上大夫”思想的精神。他在另一篇中又说：“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，则举义法也。”这里所说的“法”也是指刑法。
荀子有关礼刑关系的论述，主要反映在刑法的作用方面。他说：“听政之大分：以善至者待之以礼，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。”意思是说，处理政务的要领是：对怀着善意而来的人，用礼义去对待他；对怀着恶意而来的人，用刑法去对待他。他在《性恶》篇中谈到圣人治国之道时，也将刑法与礼义并提，“明礼义以化之，起法正以治之，重刑罚以禁之，使天下皆出于治。”在《成相》篇中，荀子把礼和刑都视为治理国家的纲领，即所谓：“治之经，礼与刑。”从以上论述可以看出，荀子在把礼作为治理国家的基本准则看待时，也注重刑法的作用。实际上，荀于是把刑法作为推行礼制的主要手段看待的。
三、儒家礼治思想的主要特点
推崇礼治是儒家学派法律思想的共同点，也是儒家学派法律思想最重要的特点。这一特点集中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：
(一)维护礼的权威性
孔子主张“礼乐征伐白天子出”，要求由天子做主，制定礼乐；并要求当权者带头遵循礼制，以维护礼的权威性，从而实现对民众的统治，对国家的治理。孟子主张法先王，明礼义，行仁政，进一步强调对礼的权威性的维护。荀子认为礼是治理社会的最高准则，是制约人性的最高准则，是使国家强盛的根本制度，从而把礼的权威性提高到了最高程度。在儒家学派的再三强调和极力维护下，礼也确实成了中国传统社会治理国家的最高准则，成为调整传统社会中各种人际关系的最高准则，成为支配中国传统法律的核心内容。
(二)向往礼所规定的等级制度
孔子主张治理国家首先要正名，严格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的等级制度，并身体力行，在日常生活中，一言一行都遵循礼所规定的等级制度。同时，严厉谴责社会上各种违犯礼的等级性的言行。荀子则把等级性视为礼的基本属性，把体现等级性的“明分使群”观点作为组织社会的基本理论，把尊卑、贵贱、贫富都各得其所的身份等级制度视为合理的社会制度。但孔子和荀子所向往的等级制度，已不是西周时期的世袭的不oJ变更的等级制度。孔子讲学中，礼可以下庶人。荀子则主张平民如能好学上进，遵循礼义，也可以上升至贵族地位；贵族如果不能遵循礼义，也要“归之庶人”。
(三)追求礼所包含的人道精神
孔子引仁人礼，把孝悌之道、忠恕之道、仁爱之道作为礼的基本精神追求，认为孝悌、忠恕、仁爱是人生的崇高境界，是治国的理想目标；并要求人们“克己复礼”。孟子力主推行仁政，希望建立一个人人都有同情之心、羞恶之心、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的社会，使仁、义、礼、智成为这种社会的精神支柱。荀子把礼看做是“人道之极”，认为礼是体现人性的最高准则，并把能否遵循礼、掌握礼，视为是否懂得人生道理的标准。孔子、孟子、苟子都认为礼所包含的精神很深刻、很博大、很崇高，只有经过人的艰辛努力才能追求到礼的精神所标示的境界。
(四)强调礼对刑法的指导意义
儒家推崇礼治，相对轻视刑法的作用。孔子主张要用礼作为刑罚适用的指导原则，如果不以礼作为指导原则，刑罚的适用就会轻重失当。所以，他说：“礼乐不兴，则刑罚不中。”他还认为，好的执政者治理国家，应该做到“为国以礼”，克服残暴行为，免除刑杀手段。荀子虽然说：“治之经，礼与刑”，把礼和刑都作为治理国家的纲领看待，但他也强调礼对刑的指导作用。所以，他说：“礼者，法之大分，类之纲纪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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